2016年,AI教父Hinton给医院的放射科判了「死刑」:「人们现在就应该停止培养放射科医生。」他预测,五年内,AI就会胜过放射科医生。

10年过去了,AI没有攻下放射科。
他低估了医疗。
医疗,是AI的终极测试场。在这里,模型不是答错一道题,而是可能漏掉一个病灶、误导一次诊断。医疗对精度的要求近乎苛刻,对错误和幻觉的容忍度极低。
这也是为什么,医疗影像AI做了十年,还困在「专病专模」里。
直到这个中国AI横空出世。
9月18日,阿里巴巴达摩院与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研发的DAMO RADAR登上Science正刊,它能一次性识别超过146种病症,而且是最难分辨的腹部,AUC高达0.913,首次达到影像科资深医生水平。
这也是全球首个专家级的通用影像AI模型,有望迈向传说中的「AI影像医生」。

论文链接:www.science.org/doi/10.1126/science.aec6129
开源地址:https://github.com/alibaba-damo-academy/damo-radar
十年过去了,Hiton的预言终于有了一丝希望。但奇怪的是,参与研究的中国影像医生们并没有害怕被AI取代,而是热烈拥抱它。
浙大一院放射科主任肖文波第一次看到实验结果时,「有点不太相信」。第二次验证得到相近数据后,医生们有些躁动:「赶紧部署起来。」
达摩院先做4把「尖刀」
达摩院医疗AI并不是从RADAR开始的。
2020年初,新冠疫情暴发,困在家里的几名达摩院算法专家,看到影像医生阅片太多累倒在医院走廊的新闻,两周内紧急开发出新冠肺炎CT辅助诊断模型,能自动勾画肺部病灶、计算感染比例、对比病情变化。它服务了国内外近600家医疗机构,分析超过80万例CT。
此前,他们已在CT上浸润多年,而疫情把算法团队直接推到了真实临床现场。
此后,达摩院把目标瞄准了癌症,还是通过CT,这是医院最常见的诊断工具之一,价格便宜,使用广泛。
2023年,DAMO PANDA登上Nature Medicine。它尝试从平扫CT中筛查胰腺癌——一种早期症状隐匿、发现时往往已到晚期的「癌王」。
胰腺藏在腹腔深处,早期病灶细小,之前没有影像科医生会从平扫CT上看胰腺癌,因为基本看不见。平扫CT对比度较低,医生一般只用来看肺结节、骨折等常见病症。
在20,530人的真实世界回顾性验证中,PANDA发现了31例此前临床漏诊的病变。
2025年,DAMO GRAPE同样发表于Nature Medicine。它把平扫CT机会性筛查推进到胃癌,研究覆盖20家医院、近10万人。胃是不断收缩、形态变化巨大的空腔器官,过去医生只能靠操作复杂的胃镜来识别胃癌病灶,从来没有人想过用CT。
2026年,DAMO COCA发表于Annals of Oncology,把目标转向结直肠癌。在27,433人的两轮真实世界研究中,模型发现了5例既往遗漏病例。它同样没有要求患者为AI多做一次检查,而是试图从既有影像中,再捞出一层原本可能被忽略的风险信号。
2026年,达摩院又推出食管癌模型DAMO EAGLE,无需插管和造影,从平扫CT上就能识别食管癌,重点包括早期和癌前恶性病变。
PANDA、GRAPE、COCA、EAGLE,像4把越来越锋利的「尖刀」。它们盯住一种癌症,围绕微小病灶、早期信号和高风险人群一路向下扎。
这条路线打开了一个新入口:病人本来只是因为体检、腹痛或其他原因拍了一张CT,AI可以顺手再筛一次癌症风险,不增加一次专门检查。
但尖刀也有尖刀的边界。
每增加一种疾病,就要重新找病例、做标注、训模型、跑验证,整个周期再快也要两三年。「按照这个速度,是不是一辈子都做不完?」 达摩院高级算法专家张建鹏说,他是肠癌模型的核心作者。

面向最难的目标开火
RADAR不是PANDA、GRAPE、COCA等专病模型的合并。专病模型像狙击枪,目标明确,追求在一种疾病上看得更深。RADAR更像雷达,要先把整个腹部扫一遍。
对医生来说,可能更需要雷达。现实世界不是考试,不是只考胰腺癌。腹水、术后改变、金属伪影、罕见异常,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病人身上,还有可能带有其他病症。
而腹部,恰恰是最难的部位。腹部涉及消化、泌尿、生殖等多个系统,几乎所有器官都挤在同一组影像里。一次增强CT,往往包含多个不同期相、每个期相上百幅图像,医生需要逐一排查,才能形成一份完整的诊断报告。
「对我们科室所有的年轻医生中,最害怕进的组,就是腹部组。」浙大一院肖文波介绍,从年轻医生进科到能独立审核报告,往往要先经过胸部组和其他器官组的历练,最后才敢进腹部组。「我们一直想要一个针对全腹的AI,但大家都知道这个难度,不敢想。」
张建鹏介绍,对于全腹CT的通用影像AI,业界不是没有尝试。视觉-语言学习方法也并非全新事物,有研究者尝试将其引入医疗影像领域。其好处很明显:不再需要医生去大量标注数据,可以直接利用医院现成的CT报告,让AI从报告中学习,让影像与医学语言彼此对齐。
但问题在于,这种自然图像领域的常见方法在腹部CT上效果不佳。腹部结构复杂,各种器官叠在一起,而病灶稀疏,粗放的全局视角很容易让模型走偏:「模型非常容易走捷径,关键的异常往往会被淹没掉。」
这个问题困扰了达摩院算法专家们很久,他们最终从医生身上获得了灵感。
张建鹏经常去医院观察医生怎样读片,答案不是「一眼看完整个腹部」,而是按器官,一个一个排查。这个临床动作,后来变成了RADAR最关键的技术结构。RADAR选择把腹部拆成不同的解剖单元,再让每个器官与报告中的对应描述对齐。它不靠生成一段听起来像医生的话作判断,而是定位、对齐,再比较正负提示词与影像的相似度,在医生工作台上生成热力图对病灶进行风险提示。

内部真实世界测试中,RADAR接受了39,160次测试。在146项病症上,平均AUC达到0.913。随后,研究人员又在8家外部医疗中心的回顾性队列上验证模型;各中心覆盖68到136项病症,平均AUC约0.895。在两个以病理结果为金标准的队列中,面对肝细胞癌、胰腺癌、胃癌和结直肠癌,AUC达到0.891到0.984。

换医院、换设备、换病种、换场景...RARDA依然展现出强劲的性能,这比一条漂亮的单院曲线更接近医院里的真实考场。读片测试中,RADAR与14家医院的26名影像科医生进行了人机对比试验,其平均准确率超过了其中23名医生,仅弱于3名资深医生。
「最初我听到这个数据,有点不太敢相信。」肖文波说,这么多器官、这么多相像的结构,一次性识别146种病灶,「我做了这么多年医生,都得反复重建、仔细去看才能确保没有遗漏。」
更难得的是,RADAR在急诊等陌生场景中展现出强大的泛化能力。在一项包含27,267例急诊CT的测试中,RADAR面对17种常见急腹症,平均AUC仍达到0.904。也就是说,研究人员没有专门教它应该怎么做,它仍能把此前学习到的影像规律迁移到新的临床场景中,通用影像AI由此炼成。
影像医生催着上线
「我给科室同事介绍了RADAR,也在同行会议上做过分享,大家都特别惊喜,追问什么时候能上线,能不能快点给我们装一个?」肖文波说,医疗影像上经常出现」同病异影、异病同影」,不管是多么资深的医生,也不敢保证能识别出所有的肿瘤,见过所有的特征,年轻医生尤其如此,所以大家其实面临很大的心理压力,尤其是在做良恶性判别时。
RADAR打开了一扇窗,在阅片试验中,AI帮助医生将敏感性(防漏诊的能力)提升了10%,平均阅片时间缩短30.7%。RADAR让年轻医生瞬间拥有了资深医生的阅片能力,其诊断信心也大幅增强。
影像医生不害怕AI,更害怕漏诊,害怕在数百张切片中发现了一个病灶,却漏掉了另一个。
肖文波介绍,浙大一院放射科一天有四五千例CT,阅片量巨大,而腹部CT读片难度很大,一个资深医生也得花费20-30分钟来读完一例。「如果在我们医院,腹部CT都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,那普通医院应该更难吧?大家看的片子没这么多,经验可能没这么足。「
肖文波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年轻医生借助AI,可以写出接近资深医师水平的报告;「但是把AI一撤掉之后呢,又变成了年轻医生的水平」。
所以,她设想的顺序是:医生先独立判断,AI复核,医生再对比分析,如果AI看出来了自己没看出来,那必须追问为什么。医生不能把方向盘交出去,而是多装一套不会疲劳的雷达,这个雷达也会变成年轻医生的带教,帮助年轻医生成长。
One More Thing
很多人也许会问,RADAR出现后,PANDA、GRAPE、COCA、EAGLE这些专病模型还有用吗?
它们其实面对的是不同问题。
PANDA和GRAPE主要从平扫CT中寻找特定癌症的早期信号,适合无症状人群的机会性筛查。RADAR面对的是腹部增强CT,要同时查看多个器官和大量异常。
一条向深处扎。一条向广处铺。
专病模型可以围绕微小病灶、癌症分型和高风险人群持续优化,实现超越人类的精度。通用模型则负责扫过多个器官,帮助医生发现目标。
应当说,通用影像AI模型还在早期,RADAR目前只完成了回顾性实验,还需要前瞻性实验等进一步工作,目前还未达到专病模型的成熟度。
达摩院资深算法专家张灵说,「RADAR已经初步证明了通用影像AI的可能性,我们的实验证明,它的能力还未被完全挖掘,还有可能随着Scaling Law进一步上升。」也因此,达摩院选择开源,希望行业共同推动通用影像AI走向成熟。
十年前,Hinton预言AI即将胜过放射科医生,并主张停止培养他们。
十年后,RADAR的读片实验没有让26名医生离场,而是让他们和更多的医生充满期待。
不久前,黄仁勋也重新谈起Hinton的预言。他说,放射科医生非但没有被AI取代,人数反而增加了,「如今几乎每一位放射科医生,都在以某种方式使用AI」。
文章来自于微信公众号 “新智元”,作者 “新智元”